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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豹子成仁(小说)


作者:廖静仁 秀才,1798.3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837发表时间:2018-04-21 10:43:29


   一
   深秋。半夜已过,城市灯火渐熄,下玄月如一弯冷冷的银镰倒悬天际,割痛着我的记忆,有关豹子的记忆。大河横前,湘江北去,有一个声音却仍然在两公里半的江堤上呼唤:豹子——豹子——
   但是,除了一如既往的江声和偶尔惊起的几声夜鸟的啼叫,豹子矫健的、如一抹纯金颜色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声音已经嘶哑,又口干舌燥,而我却依旧在固执地呼唤着:豹子——豹子——
   黎明越是接近,江风越是浸骨的凉,我的心里就更凉。
   豹子怎么会突然就离我而去了呢?而且走得还真有些蹊跷,令人猝不及防,尽管我的作家职业被誉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平时又还写点有关犯罪心理学方面的研究文章,可是这一次豹子的突然失踪,我却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按理它已经不是个懵懂少年,而应该是个谙事的青年了,怎么还跟我赌气呢?我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
   我的呼唤声未止,心里遂想起了白天跟老婆发生过的一场争论。
   是我先引发的,我跟老婆说,你安排一下,月初我们就去东方吧!
   老婆却头也没抬,说,你以为我们去了还真能一住就是半年呐?
   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该放手了,别总以为自己就是老大。
   你说得轻巧,反正是当甩手掌柜当惯了!老婆的话里带有怨气。
   我却平静地说,既然已经甩手,这掌拒的头衔也就让我甩了呀!
   事情的始末是这样,那是在前年,一次在与以前安化文化系统的同事聚会的酒宴上,聊起了到海南东方市购房过冬的好处,我也是积极的响应者,当即便表态说,既是亚热带,又是海洋气候,而且有那么多的老朋友又能住到一个小区,要得,要得,也算我一个!回家就催儿子和儿媳抓紧落实此事。首批买下房子的去年就已经入住了,前不久又过去了几对。基本上都是购的两居室小户型,主要是为抱团去那边养老过冬的。但有的去了就不想再回来了,天天在微信群里秀大海,秀阳光沙滩和秀各种水果,快活得不得了,开心得不得了……
   我甚至从微信群的照片里发现,有好几对夫妻在去那边以后,还似乎变得年轻多了。他们每日数次都会在朋友圈里呼三吆四:到海边捡贝壳去呀!到沙滩晒月光去呀!真是让人羡慕,令人心动而神往。
   我们的房子也已经交货,是精装修,只需要买几样简单家具和炊具就能入住。我老婆对此事却并不热心,她主要是心念着小外甥,怕我那男孩子性格的女儿委屈了他。然后又谈到了豹子,一是我确实带它带亲了,有些不舍;其次是考虑到儿子和儿媳太忙担心顾不过来。
   我们把豹子也带过去吧?我当时是用了与老婆商量的口吻说。
   没想到被老婆一口就回绝了:怕是碰哒个鬼哟,还带胖子!
   我听了很不舒服,便开玩笑说,你就当豹子是我的另一半呀!
   要带你把它带去就是,我就留在家里算哒!口气是硬梆梆的。
   我一时无言。凡遇上这种情况我总会先退一步,求个海阔天空。
   当时豹子就趴在去阳台的门外,透过落地玻璃门,我看到了一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其实也就只与我对视了几秒钟,豹子又装着若无事似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很知趣地就去了临江的栏杆边,怔怔地望着一江北去的流水……趴阳台假寐,伸个懒腰,这是豹子的习惯性动作,望江是它打发无聊时光的一种生活常态,不然它还能做什么呢?诗人所谓的“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不。?矶喑。”还有“独倚望江楼,望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并“望断秋水,两却无痕”等句子,我是偶尔读过,豹子也肯定听到过,但它会听得懂吗?
   晚饭后,我与豹子照例去了江堤,然而,豹子却突然失踪了。
   是它听懂了我与老婆的争论吗?其实是我们并不懂得豹子……
  
   二
   豹子来我们家,已经有三年多了,但具体到多多少天,儿子那年从甘肃飞长沙的机票上有着日期,豹子是与我儿子同机抵达的,反正是在春节前几日。豹子来到了我们家里后,家里人明显有着三种不同的态度:说实话我并不支持养宠物,玩物丧志嘛!但既然已经到了家里,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就只好保持缄默;我老婆显然是因为增加了搞卫生的难度有些嫌弃,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也就时不时发几句牢骚而已;我小孙女丫丫却高兴得不得了,快乐得不得了,一会儿跟在豹子的后面,一会儿窜到豹子的前面,逢人就说,这是我爸爸给我从甘肃带来的,带来给我作伴的。仿佛她再也不是个孤独的小女孩了:噢,我终于有玩伴了!我终于有玩伴了!那神情比家里来了个弟弟或妹妹还要开心。丫丫的喜欢和开心,无疑就是爸爸妈妈的喜欢和开心,自从只生一胎成为基本国策以来,做父母的心里也就绽放出了奇葩——只要是孩子想要的,哪怕是上九天揽月,也会在所在辞。
   小区里有人闻声过来围观:嗯,这小家伙蛮可爱,叫什么名字?
   叫胖子。丫丫她爸一脸憨厚地说,我一直就这么叫它的。
   这家伙比我还值钱呢,机票是我的两倍!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一位女士问,是什么品种,不会咬人的吧?
   不会,不会!我儿子答得十分肯定,拉布拉多,蛮温顺的。
   为什么叫胖子呢?这名字也太土气了吧?
   张三李四,王五麻子,都只是个符号。关键是我丫丫喜欢就行。
   我当然喜欢啦!胖子是我的小宝宝,爱宝宝!丫丫本来趁爸爸在跟大人说话的时候,自己正在和几个小朋友交头接耳,一听到爸爸又说起她,掉头就接了话说,谁不喜欢谁是小傻瓜!炫耀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春节过后,小孙女就进了幼儿园学前班,下半年又跟着上了一年级。父望子成龙,尤其是做母亲的,心思和心血几乎全都花在儿女身上,动不动就是一句,我们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儿媳妇为了让女儿能够学到更多的知识,中午和晚上八点以前还安排了托管。丫丫和胖子在一起的时间,就这样以学习的名义被无情地分割了。这是我们孙辈这一代人的宿命,做爷爷的我看着心疼却又无语。
   胖子个头渐大,属于见风长,它在小孙女丫丫那里失宠后,自然就只有交由我来负责了,每天早中晚要带它出去遛圈,隔三差五要帮它洗澡,偶尔还要给它梳毛,既具体,又繁琐。但有什么办法呢?既然进了一家门,哪怕只是一条狗,做家长的也不能看着不管呀?我理所当然就成了在家里捡拾剩下来的事情的那个人。幸好也已经到了快要退休的边缘,为了做好这件事,我还主动向单位提出了退休申请。
   我家住在湘江北岸世纪豪庭9栋9楼,乘电梯下楼出小区大门就到了江堤上,大江横前,正对面是长沙渔港码头,上手斜对面是岳麓山;沿江堤往上走,百多米处就是浏阳河口,向下走大概有个两公里半便是捞刀河口,是一条典型的三江合一的沿江风光带。习惯于在这条两公里半江堤散步的人,不仅仅是入住在世纪城楼盘的人,还有从国防科大和省广电厅那边开车过来的,也就是说,在这些人当中,每天都会有人遇见我和胖子在这段江堤上大模大样地一同遛圈的身影。
   从一开始,我也是跟着家人叫它胖子,直到后来见它越长越矫健和帅气,就独自改口称它豹子了——豹子!豹子!每当我这么呼唤它时,它无论是在靠外面江边的草地溜达,还是在靠里面楼盘的树丛穿梭,都会闻声一路狂奔过来。它奔跑的姿态真是帅气,往往是前腿起跳,后腿开蹬,活脱脱像只小金豹,到得我的面前,它虽然会一边吐着长舌喘息,却会高昂着头,把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双眸间还闪烁出一种自豪而又情深的光芒。看来它也很得意我给它取的这个新名字。
   有一次,我一边呼唤它豹子,一边在就近的条石上坐下——江堤的风光带上,每隔百多米处就会有一条休闲石凳,它见我落坐,也就收住了一颗贪玩的野心,先是望着我发一会儿呆,然后就前腿伸直,摇头摆尾地作起鬼样子来讨我开心,继而还匍匐前行到我的身边,偶尔还会立起身来要与我握手……嚯,鬼崽子!我终于就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嗔道,还真是愚子可教也!刚好这时有个体面男人从我们身边路过,听见我在跟狗狗说话,丢了我一眼,说,哈哈,这年头,什么奇葩都有,一条狗,还愚子可教也!我发现豹子的目光里忽然就有了迷离,悻悻然溜到一旁去了。看到它那副失意的样子,真是令我心疼。
   其实那时我还并没有教过它,也并不相信它真能通人性,只是出于一种平常心,想把它当成是自己的一个小孙子看待而已。我每一次与豹子出门,都会在手机里有着记录的,不是随意写一段遛狗即兴心语,就是来一幅率性而为的图片,在微信朋友圈里一顿乱晒。借用好友刘鸿伏先生的话说,这个廖神仙真是快活,每日里不是在手机里秀人,就是秀狗。我说,那确实,也算是我与狗狗共同的成长记忆吧!
   我们确实是在共同成长。我还能找到第一次带胖子(当时我还并没有给它改名字)去江堤遛圈的一条记录:午餐后,与胖子江边放脚,一位着灰色中山服的革命老干部模样的人老远就喊道:喂,那个遛狗的同志,也不用绳子栓着,我怕狗的。我从对方的“同志”二字里在猜度他的职业,心想,这种有着革命老干部后遗症的人我可见得多了,什么事他都想要给你作几点指示,或点评你几句。便颇不以为然地丢了一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没想胖子却怔怔地望了我一眼,也望了革命干部一眼,然后就像倍受了鼓舞似的,侧着耳朵等我的下文。我当初并没有在意胖子的表情,还暗自在得意自己已不再受体制内的约束。待那中山服近前,我则双眼一瞪,低声吼道:喂,同志,你未必只怕狗?中山服愕然,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更怕人!我于是开怀放歌:天上没有玉皇,水中没有龙王,江堤之上,是我遛狗的好地方……谁知我的歌声还未落下,胖子居然风一般就窜到了中山服前面,忽地后腿双立,伸出两条前腿要与他握手——这其实是胖子在高兴时,经常喜欢与亲近它的人要做的一种表示亲热和友好的习惯性动作,这当然是一种野蛮的亲热和粗犷的友好,对方哪里会见过此等场面呀,只听见他啊地一声厉叫,国字脸立时被吓得寡白,豆大的冷汗便淋漓而出……我立马就跑过去将对方掺扶。?馐,胖子也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一溜黄烟落荒而逃,躲进了靠里面的林荫丛中……
   这一下我就成孙子了,既是陪礼,又是道歉,还忙解释说,对不起,同志,它只是想跟你玩的。对方终于缓过神来,说,它?跟我玩?
   我说,是的,是的,狗也通人性,它是在向你表示亲热和友好。
   狗通人性?笑话!中山服便抖擞起来,你也佩跟我讲什么人性?
   我还发现他的上衣小口袋里插有两支钢笔,看脸相,虽然有几分刻板,却也并不刁钻,应该是年少时当过红小兵吧?我在心里想。
   同志,你的革命性还真强。≌饩浠拔业比徊⒚凰党隹。
   接下来发生的事真是够我反省的。得理不饶人的中山服硬是要将革命进行到底,于是掏出手机打了110,还熟练地发了个微信定位过去,一会儿,在世纪城金源大酒店附近巡逻的警车就呜呜地驶了过来。
   哈哈,老爷子,是您呐?没想到巡逻车上下来的警察居然认识我。
   见我杵着,对方又说,我们杨局请您吃饭时我还来接过您呀!
   哦?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我终于想了起来,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杨副局长是我老乡,他爱人评职称时急需要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一篇论文,确实是请我和某某刊物的王主编一起吃过饭。王主编当时还说他自己开车不能喝酒,杨副局长却说,没事,谁要是敢拦您,就告诉谁,您是跟我杨某在一起喝酒!听得我倒抽了口寒气。
   革命同志见状,愤愤然就丢了一句,狗壮人势!便扬长而去了。
   这句话居然像一梭子弹,击中了我的命门,我心里似在滴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与胖子在一起作交流。
   大意是这样:我们仍在江边,我坐在条石上,胖子趴在我的脚边。
   什么叫狗壮人势?这话是在骂我呢,还是骂你或那警察?居然是胖子昂着头在说话。狗怎么会说人话,还能学人问如此尖锐的问题?
   嚯,鬼崽子!你也会说人话呀?我居然是旁顾左右而言他。
   胖子的神情似乎很是沮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迷茫……
   正好这时,从我们身边驰过一辆载有音响的三轮摩托宣传车,播放机里有个男中音正在一路喊话过去——盛世路社区温馨提示:出门要先断电源,紧关门窗,防火防盗,远离毒品,远离传销,维护安全是大家的责任,创建文明是你我的担当……拉布拉多犬的耳朵原本是耷拉着的,我发现此时的胖子却努力想把耳朵竖起来在倾听,还跟着那声音在汪汪地重复着:创建文明是你我的担当,是你我的担当……
   后来梦就醒了,是笑醒来的,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滑稽。
  
   三
   自从那次回家以后,胖子不仅明显少有了以前的放纵和自信,还好像患上了自闭与忧郁症。但我自认为对胖子的心理疏导很有把握。
   是日,秋高气爽,我和胖子又去了江边遛弯,我特意没有给它套绳子,心想让它与之前一样,去外面草地、里边林间一顿自由自在地满世界乱跑,然而真是没有想到,它却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小老头,跟着我几乎寸步不离。我想它肯定是有着心里压力了,这压力或许就是来自中山服愤愤然丢出的那一句“狗仗人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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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豹子,一只从不“狗仗人势”的狗,一生以一种另类的方式落幕:是豹子的应答声,竟应答得响亮如雷鸣从九天之上直滚下来,众人举目,便清楚地看到一道闪电的金鞭凌空划过……看罢此文,我耳边一直回荡着“豹子、豹子”的呼唤声。现在的社会确实有些人“狗仗人势”不懂感情和羞耻,在人面前人五人六,尚不及一只狗---豹子。豹子懂廉耻、懂感情、知感恩,与主人相互理解,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豹子也懂得了人世的一些常识和规律并不是自己的狗世那么简单,常常瞪着一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眺望一江北去的流水。我脑海里呈现出的是一只不愿勉强自己苟且偷生的狗,一只无奈又矛盾的狗,一只迷茫而困惑的狗。咱人何尝不是这样?行走在世间,得不时矫正自己的思想,规律自己的步伐,方不至于显得异类,最终成仁。作者通过一只狗给人的回忆来谈自己的困惑和无奈,构思巧妙,语言深邃,发人深思,实属佳作,流年倾情推荐!【编辑:茉莉花香香满苑】【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804280004】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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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茉莉花香香满苑        2018-04-21 10:45:14
  发人深思的一篇文章感谢作者投稿流年。
2 楼        文友:梦化蝶        2018-04-21 10:52:25
  好故事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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